终南花开

我四岁的时候，父亲从乡下调到镇上邮局工作，全家便随父亲搬到镇上生活。

父亲骑着邮递员的绿色永久二八大杠，前梁搭着帆布大搭兜，后轮双侧有可以撑开的脚蹬板。

母亲踩着脚蹬坐在后座儿，怀里抱着我。我脸上罩厚厚的白色棉纱口罩，戴棉帽。棉帽和口罩间，只留一缝隙，露出眼睛。

前梁上横坐着姐姐，也带着厚厚的白色棉纱口罩，把腿塞在帆布搭兜里，迎风缩着身体。

口罩实在太厚了，捂的心慌，总要时不时拉下来换换气。

父亲一边用力蹬车，不时也探前顾后，严厉的说：

“快把口罩带好，吃了冷风可要肚子疼!”

只见父亲转头时，嘴里呼呼哈出的热气，却看不见前路。

一家人，一辆车自行车。就这么跟印度军方杂技团一样，随着父亲扭动的脊背，摇摇晃晃的缓慢前行，换了生活坐标。

小时后的路，总要走很久，时间过得很慢。

路边的白杨树排，不断从眼角向身后退去，我缩在妈妈怀里，不知道路，还有多远。

北区是成排的布匹专柜，那时候人都兴扯布做衣裳，卖买成衣的少。南区售卖各种副食。玻璃台面下的麻糖，麻饼，沙琪玛，水晶饼，还有红色的天鹅蛋点心最馋小孩儿。

头顶上空绷着一根根铁丝儿，这是每个售货柜台连往财务柜台的发票传送轨道。发票用个带滑轮儿的夹子夹住，再往铁丝儿轨道上一卦，只要顺着铁丝用力一甩，嗖的一声，就可以滑往财务柜台。财务柜台盖完章子再一甩，嗖的一声，就又可以再甩回来，免了人员跑来跑去，甚是高效。

大楼里总是人流攒动，头顶的发票夹子，也顺着铁丝轨道来回穿梭，如同一台忙碌的织布机，梭来梭往，嗖嗖生风，一片繁荣景象。

一旦镇上逢集，十里八乡的人都聚到镇里。门五花八门的小商小贩，摆摊卖艺的，夹杂着各式乞丐，把百货大楼门口也围的水泄不通。

也都不用担心城管。

再有国营电影院，是全镇的文化中心，也是镇上人民看世界的窗口。

影院的水泥门楼子很高，围墙也高。入口用双杠栏杆卡成一个过道，以便人满排队入场，旁边一个售票小窗口。

影院常有外国电影上映：澳大利亚电影“少年擒寇记”，印度电影“印度先生“，法国电影“虎口脱险”，英瑞合拍的“野鹅敢死队”，和美国的“第一滴血”，内容接轨国际，不落俗套。

以至于我这一代人心中，不止有雷锋和赖宁，也都还有几个外国英雄，地位不可撼动。

无论是镇上的学校，还是企事业单位，组织大家去看电影，是一个常规操作。人们的文化生活很有活力，眼界，也并不窄。

邮局坐落在镇子中央。西邻民宅，东边和镇人民医院一墙之隔，正对着缝纫机配件厂，有个挺大的前院儿，108国道就从前院经过。

前院里，先是一排坐北朝南，白墙灰瓦的老房。这里面容下了邮局的整个职能部门：从西向东，依次是入内院廊道，分发室，业务室和话务室。

分发室负责分理待投递的信件包裹报刊杂志。业务室受理邮寄业务，话务室负责电话总机接线，电报收发。

父亲调到镇上邮局后，成了一名话务员，不用再像邮递员那样风餐露宿，辛苦蹬车。

但话务员要24小时值守电话总机，一台有布满插孔面板，和两排铜质插头台面的通讯连接设备。

镇上每个有电话机的企事业单位，都只能先打到这台总机。再由话务员，手动连接到需要呼叫的其他单位，才能进行电话。

面板上的一个插孔，对应一个单位的电话分机。台面上每一个铜质插头，都连着一根可以拉出的尼龙蒙皮电线，分红绿双色，有小孩儿手指头粗细。

用台面上的铜头电线，连接面板上不同插孔，即可为不同单位分机，建立通讯桥梁。

线路繁忙时，只见话务员头戴着耳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口若悬河。在受理来电的同时，又要监听其他线路，以便及时断开通话完毕的线路，腾出讯道。手里不断地捏着铜质插头，扯出电线，手起手落，伸缩穿插。如同东方不败手中的绣花针，引线飞舞，一会儿就在眼前织出一幅让人眼花缭乱的通讯网络。

常有人着急上火的跑来所里，要给外地发个加急电报。

父亲先要将电报内容，译字成码，后将代码用电话方式，传至目的地邮局话务员。目的地话务员收码译字，再由当地邮递员加急送达接收人手中。

这已经是最快的通讯机制了，毕竟普通人家里没有电话。而寄信，要慢的多。

发电报一般都因大急事件，但其内容，却常常只有简短凝重的几个字。比如："母故速归"，“母子平安“，等。

要译字成码，又要译码成字，如双语翻译。有专门的电报代码薄可以查询，像一本双语字典。一个汉字对应一个电报代码，由四个数字组成。

父亲可以做到见字知码，看码译字，极少翻薄查找。

偶尔也有记不清的时候，他只随手一掐代码簿，想找的代码，必在直接掐开这页，不用再前翻后找。想必是下了很多功夫，代码薄里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

后来，父亲调到分发室工作。不用老守着电话总机值夜班，晚上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如此，我也可以随时混进分发室里，任意阅读自己想看的各种报刊杂志。各种杂志报刊琳琅满目。最爱看的，还是<<笑话大王>>和<<故事会>>。虽然物质生活匮乏，但人们精神生活却并不贫瘠，这从当时人们订阅的各种报刊杂志，便可见一斑。

分发工作，靠的是干活利飒，是个熟练工。我现在还记得父亲分理信件的场景：

他一手扶着一叠整齐排放的信件，规律的上送推进。另一只手里，握着钢印邮戳，蘸一下墨盒，戳多封信件，娴熟的在墨盒和信件之间有序切换。

沿着西边廊道进入邮局内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花园。

花园靠着西墙，大小容得下五六个孩子在里面追逐嬉戏。周围被一圈紧密齐整的冻青围着，只留侧面约半米宽的一个入口。

里面种满各色月季，都长的枝叶繁茂，每株都比大人还高。

也有小孩儿高低的鸡冠花，美人蕉和夜来香，穿插生长在大株花树之间，填补了大杆花株，中下部的空缺。

地面上长满太阳花，长的很密，能连成片铺满整个花园地面。一旦当了季节，就开出红黄紫粉的各色小花，也密密的连成片，像给花园地面，铺了一张五彩地毯。

西边邻居墙根儿下的巨大构树，从墙头伸过来大片枝叶，像一把大伞，撑在花园上空，夏天会结出繁密的红色果实，吃起来甜甜的。

月季花开时的花园最是出彩。大花小朵，千姿百态，个个都像被施了魔法般的怒放。花枝高低错落，俯仰呼应。每一朵花都似经过精挑细选，如同一个别致精美的超大插花花篮。

特别是红色月季开的最旺。繁茂高大的花株上挂满红色花朵，绚丽如火，簇拥呈霞，散落在铺满五彩小花地毯的绿叶之间，像新娘顶着的大花盖头，散发着幸福光芒，述说着热烈的爱情与希望。

夏天晚上，我和姐姐钻进花园，看夜来香开花，也常看到萤火虫，在花丛中穿梭飞舞。夜来香开花肉眼可见，不由得想起：“马兰花，马兰花，幸福的人儿在说话，请你马上就开花！”

只顾沉迷其中，以至于父母反复呼唤回家睡觉，却也不肯出来。

花园东面，对着员工食堂，中间夹一台水泥乒乓球台。

食堂里，砖地椽顶，头顶吊一颗沾满油渍的拉绳乌丝灯泡，有些昏暗。除了宽案大灶，油盐酱醋，别无他物。

尽管简陋，却也烟火气十足。每到饭点，大锅里蒸汽腾腾。打完饭的员工，立坐蹲靠的聚在食堂前面，各个手里捧着个大碗。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说笑，一片和谐欢乐的场景。

邮局都给员工分房，员工也都是拖家带口。我家分到了一楼最东边一间房子。门口除了上二楼的露天水泥楼梯，还有一小片空地和一口枯井，也并不深。

房间很小，最多20平米：右边休息区，左边两个大衣柜，中间是很窄的走道，左右两边，墙头墙尾，都被占的满满当当，这就是全部格局了。

休息区先是一张可以拉开的双人沙发，顺着靠墙放置，姐姐睡这里。紧顶沙发一头再往里，靠墙再顺放一张大床，木质红漆床头那种，我和爸妈睡这里。

房间左边，挨墙先立一根红色冰花杆衣架，紧接着两个红漆大柜，塞满被褥衣物。两柜间隙，放半人高一小柜，上面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

晚上睡觉，爸妈总在左右，我美美的夹在中间，那肯定是一个孩子最幸福的时光。姐姐嫉妒，常也要挤上大床。我俩却老是因为故意扯被互蹬，被父母不断呵止。

房子是真的好小啊，一家人就住在这间小窝里，活脱一个吉普赛家庭，可从来也没觉得挤。

电视机是家里唯一的时髦电器。邻家的儿时玩伴，常要来家里蹭看电视。

每到降龙十八掌起势，星球大战飞船开启远距离传真，或者人间大炮开始一级准备，小伙伴们的神经和肌肉同时也开始绷紧。兴奋之情难以言表，不由得嘴里也跟着念：“一级准备.. 二级准备..”

直到突然停电，让一切嘎然而止。

小时候停电是常态。何时供电，全看供电站心情，所以家里总要常备着蜡烛。可一边找蜡烛，脑子里还在想着“发射！...”

突然停电也有好处：每当父母爆发，扭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只有突然停电，才能将他们快速分开。

黑灯瞎火的，一来也看不清该往哪个方向继续出招，二来，用停电作为契机休战，体面，互相都好下台。

七零后的单位子弟，都是蜗居一族，没有几个不是在父母打闹声中长大的，避无可避。

所以，见父母对打，被父母双打，也就成了衡量70后童年是否完整的两个重要指标。

而被父母双打的委屈，也只有在看父母对打时候，才能得以宣泄。

尽管经常停电，电视节目也少的可怜，而且大都也看得断断续续。但仅有的几个节目，却成了无法超越的经典。那时虽然物质匮乏，人们却似乎也更容易获得满足，留下了很多磨灭不了的珍贵回忆。

有人说：“人生的诀窍是做减法，少就是多”。穷尽一生奋斗争取来的形形种种，到老了才发现，大多都未尽其用，反受了其累，倒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