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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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 / 思考

为什么我决定不再飞伞?

匿名蛙 · · 约 11 分钟

从一位德国伞友的告别谈起,聊聊飞行中的风险、快乐,以及尊重内心选择的自由。

算上培训,我飞伞总共有六年时间了。我最远飞过九十公里的越野,最长一次留空八个小时。我飞越过阿尔卑斯山主脊,高度超过四千两百米。我拥有过三把很棒的伞,以及两个座袋和两台飞行电脑。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欧洲飞伞:奥地利,瑞士,意大利,法国,西班牙,克罗地亚,冰岛等都去飞过。除此之外,也去过一些远途的旅飞,比如阿根廷,肯尼亚,纳米比亚,伊朗。我也曾尝试去印度和马来西亚飞行,但是很遗憾,最终都未能成行。

我的飞行执照是在一家小飞校学的。学校虽小,但真的很棒。

有一天傍晚,我问两位教练中年长的一位:“在你的飞行生涯中,有多少你认识的人因为飞伞去世了?“

他说:“过去的三十年里,最少有三十个“。

嗯,还是挺多的。。。

但是在我过去人生的四十年里,总共只经历过两个熟人的离世。而那两个人,都是因为摩托车事故而丧生的。

回想自己的飞伞生涯,真正受伤的经历只能想起一次。老实说,那种伤,其实完全也有可能在远足徒步时发生。

虽然受伤只有一次,但是如果我仔细回顾一下过去的时间,却也还发生了下面的事情:

"有过四五次错误的起飞决定。但最终纯粹因为运气,都有惊无险。有一次我没有意识到山谷风到来后形成的背风区,结果在飞离山壁很近的时候,发生了大折翼,受惊不小。还有一次,我的座袋在空中发生损坏,导致我最后不得不站着消高并降落"。

这样算下来,基本上平均每年都会有一到两次状况发生。

我跟朋友一起去过阿根廷的西北部旅飞。第一周结束,也就是我们的旅飞的最后一天,就有两个不知名的飞行员在飞行事故中丧生。这次旅飞中,有一次我在降落时正好碰到一个很强的热气泡剥离地面。突如其来的干扰,让我心惊胆战,但好在最后安全落地。阿根廷这里飞伞,还挺棘手的:气流超级猛,起飞场很少,很多仙人掌。但总的来说,那次的旅飞的体验还是很爽的。

后来我跟一个小队伍一起去了纳米比亚旅飞。在那里并没有遇到任何问题,一切顺利。但是有一个经验丰富的飞行员,他在空中拍照的时候,突然发生了大折翼,一大半伞头都塌了。好在后来他也并没有抛副伞,而是自己成功的改出并降落了。还有几个飞行员飞进了聚合气流的强上升里,但最后他们都螺旋消高飞了下来了。我很庆幸当时已经在地面上了,真的要是还在天上,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螺旋下来。。。

但在肯尼亚的旅飞中,终于发生了我的第一次坠落。在Rift山谷里降落的时候,我出乎意料的碰见一个很强的上升,我又抓住了它,它一下子把我的高度抬升了两三百米。期间的上升,可能有一部分能有15米每秒,我从来没听我的飞行电脑那样叫过。后来我一下掉出了这个强气流,造成了伞头一个倾斜的猛烈前冲,结果我没能控制得住,后来在离山壁二十米,树顶十五米的高度掉了下去。但谢天谢地,树枝挂住了我,最终我悬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伞没事,飞行电脑坏了。

第二天,我又去飞伞了。

肯尼亚这个飞行场地里飞伞的人很少,当时总共不超过十个。在旅飞的三个礼拜里,我看到过两三次上树,还有两三次抛副伞,这也许勉强还能接受。但我离开后不久,就听到接连有三个飞行员发生事故离世。那些飞行员,我都不认识。

去伊朗的时候,我也是跟着一个小团去的,那次只发生了一次腿骨折的事故。而当时天气也不好,我们的队伍飞的本来也很少。

在过去的半年里,我在阿尔卑斯山里飞的很多。我换了轻装装备,去徒步和攀登的时候,带着很方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飞行的时候我多次感觉很不好,慢慢的脑子里老开始想停止飞行。

在去克罗地亚旅飞的那个夏天,当时的气流也并不旺盛。可能是我想盘一个很小的气流,圈子转的紧,刹车带的太多,结果把伞拉失速了,也有可能当是发生了折翼,反正我也不搞不清楚。我当时的反应速度确实也不够快,所以我又一次挂在树上了。。。

这次之后,我决定退出这项运动。

我做过两次SIV训练,并总是积极的去飞行。我也从来不会把手扶在组带上,总是刹车规矩的握在手里。尽管如此,在我碰到的状况里,这都没能让我成功应对当时突如其来的状况。

在其它很多运动项目中,你可以尝试慢慢地接近已知的危险,并有针对性的反复训练。但是在飞滑翔伞时,我们都是尝试去避免风险,所以真正遇到的险情,也总是少数情况。

想要做针对性的训练,你只能去做SIV训练。但在SIV训练里,你大不了练个十来次折翼,三五次Spin,再做一些其它动作,训练也就结束了,仅此而已。

这样的训练强度,对于我这样一个普通的休闲飞行员而言,完全不能让我形成应对突如其来险情所需要的自动应激反应。形成能应对突如其来特情自动应激反应所需要的五百次训练单位,我很难在滑翔伞飞行这项运动上实现。

但最终决定离开这项运动,并不是因为那两次上树的经历,而是出于下面的原因:

当我飞跃山谷时我开始想:这里真的是我想去的最佳的地方吗?当气流湍乱的时候我开始想:几年前,我因此兴奋不已,但是为什么现在需要盘半个小时气流才能体会到当时的感觉?当我降落后我又开始想:太棒了,这次降落没碰到气流剥离地面,为什么我现在很高兴能站在地面上 ?我感觉开心感觉安全吗?

尽管我决定退出,但是我还是要说,飞伞这个爱好很棒,或者说是最棒的,但它极度危险!

自从我不飞了以后,常常听别人说,他的某个熟人因为飞伞离世了,又或是某个熟人又残疾了,或者是谁又能重新能站起来了。。。

我现在玩起了风冲,现在对气象也了解更多了。

以上的故事,其实并不是本蛙的经历,而是一个德国伞友的经历分享。

有朋友说,在看别人为何放弃滑翔伞的理由时,应该辩证的看待。当一个人做出一项决定的时候,他给出的理由往往是偏向于去证实他所做的决定的正确性。一个人,民族,文化背景,年龄,受的教育,自学能力,自我认知能力,都可能产生对学习滑翔伞和放弃滑翔伞的理由的差别。

也有朋友说,这个伞友的经历和感受写的很中肯,从他的经历和角度来讲,他选择退出是完全合理的决定。

这些说法我都赞同。这件事上,我们确实也可以找到一些原本可以避免的客观原因,比如他对气象知识的不了解,急于去体验高难度的飞行环境,运动机能灵敏度有限等等。

但这不是我分享这个故事的最大意图。

我们总是对一个人为什么会做一件事情充满好奇,但却很少有人愿意去深入了解,一个人为什么不再去做一件事情。在飞伞上,更是如此。

这个德国伞友的经历和说法是否属实我并未考证,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会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一件陌生的事物,往往能为你带来更多的认识和感受,避免期望的偏差。

客观的说,滑翔伞运动是一个退出率并不低的运动。但遗憾的是,人们总只是乐于分享飞行时的愉悦,而对飞伞所遭遇的不幸却都讳莫如深,更鲜有人愿意分享自己退出的心路历程。

我分享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意图: 人生的关键在于快乐,不要过于执着痴迷一件事情。

滑翔伞是一项充满魅力的运动,常让人着迷进入忘我之境。但忘我和迷失之间的界限也许并不那么清晰。太执着痴迷一件事物不但容易让人忽略了身边的美好,常也会让人渐入险境却不自知。

如果你在参与某件事物的过程中,不再能感受到快乐,而更多只有焦虑和不安,那么遵从内心感受,本着让自己快乐的目的,最终做出一个决定,那么即便是退出,也值得尊重,更值得庆祝。

三角翼滑翔伞世界冠军 Rob Whittall说:" 最终,谁飞的最高,谁飞的最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带着很棒的飞行体验回家,脸上有笑容,脑中有美景,心中有激情,这才是我们飞行的初衷"。

我始终觉得滑翔伞飞行是个很美的运动。我越来越了解它,当然也包括它暗淡的一面。尽管我自己也在参与这项运动的过程中受过伤,但对我来说,它依旧充满了吸引力,我目前也并没有任何退出的打算。

而飞伞终究只是我体验生活,感受快乐的一种方式。我热爱它,但它要为我的感受服务。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能从中再感到快乐,那我也会做出新的选择。Happiness is victory!

说了一些对滑翔伞感性的理解,回归理性再来看看,那滑翔伞飞行到底是不是像上面退出的德国伞友说的那样,极度危险呢?

关于滑翔伞安全性的讨论很多,我也尝试以我的理解打开一下这个话题。先抛开主观因素不谈, 飞伞的安全性取决于很多客观因素,这些客观因素倒是不难说清楚。我把它们归纳为两个大的方面:

1. 飞行场景的复杂度(Complexity of Flying Scenarios (CFS)): 天气状况如何,特技飞行还是越野竞速,定点降落还是小坡练习,身体状态如等等这些因素共同决定了飞行场景的复杂程度。

2. 经验技能及其与装备匹配度(Skills Experience & Equipment Match (SEEM))。经验技能等级高低,以及经验技能与使用装备的匹配度高低都包括在内。

我画了一幅小图,来简单解释这两个维度的关系:

简单的飞行场景里,即便经验技能较低,做好适当的防护措施,滑翔伞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安全的。现代化的滑翔伞被动安全性能也在不断得到提高,这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这种环境里,如果经验和技能值很高,并且经验技能与所用装备匹配度也很高,那么滑翔伞飞行就变得非常安全。

相反,在复杂的飞行场景里,即便经验技能值很高,并且其与装备的匹配度也都很高,滑翔伞飞行也会是个很有挑战性,并具有一定风险的运动。假如这时经验技能值,以及其装备的匹配度都很低的话,那么滑翔伞飞行就变得非常危险了。

当然,上面只是本蛙试图直观解释滑翔伞安全性的一个片面尝试。因为我们知道,除了客观的因素,滑翔伞运动的安全性,很大程度也取决于个人主观因素。比如自我认知,自我把控,个体抉择质量的高低等等。而这是个比较复杂,很难说的清楚,也很难衡量的部分,本蛙知难而退,不做分析。仅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无论是说滑翔伞极度危险,还是说滑翔伞非常安全,都是有失偏颇的。

总体来说,根据滑翔伞运动发达国家的经验,滑翔伞事故中的死亡率要比滑翔机等速度更高的飞行器事故死亡率更低,但是其事故中的受伤率却要更高一点。这个运动上,你需要不断锐化认知,学会主动承担责任,不断自我激励才能走的更远。

最近常听到有人抱怨教培质量参差不齐,让学习滑翔伞变得更加危险。更有甚者,干脆将整个中国伞圈一棒子打倒,说整个中国伞圈从头到脚都坏透了,没有培训体系,一无是处。这种说法非常狭隘不负责任,实在让人沮丧。无论背后有什么样的委屈,这都显然不是事实。

事实上,在中国伞圈,我看到了不少人,有飞行教练,特技飞行员,越野高手,也有休闲飞行员,他们心怀美好,积极开放,勤奋好学,以身作则,都在为滑翔伞运动能在中国更好发展而默默努力着。

比如,中国航空运动协会持证滑翔伞教练王玓女士(微信:sabrena99),投入多年精力编写的«滑翔伞培训手册»近期终于出炉了。书中内容参考了国外成熟的滑翔伞培训体系,也结合了中国滑翔伞教培工作的实践经验。

我觉得,这不仅是个人职业生涯的里程碑,也是中国伞圈变革道路上的里程碑。而这位王教练,也只是中国伞圈所有默默努力,试图改变的人们的一个缩影。你也许没有看到他们,可他们的努力却一直都在。

尽管可能要走的路还很长,尽管现在做的可能也还不够好,但确实有一群不抱怨,不放弃,心怀美好,在滑翔伞这条路上选择默默负重前行的人。他们的努力,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被抹杀!

我为所有默默推动中国滑翔伞事业发展的人们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