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峪河

听母亲说，在她的青年时代，从县城回外婆家，几十里路，全凭走。一路上，还要过很多条河。

田峪河，就是其中一条。

她说那时河上都没有桥。过小河，要挽起裤管涉水。过大河，还要撑船摆渡。

我小的时候，就已经看不到这样的景象了。没有了那么多的河，有河的地方，也都有桥。田峪河上撑船摆渡的景象，也就只留在母亲讲的睡前故事里。

但田峪河，它却一直都在。我家住的离它不远，五里地。河里面流淌的，尽是我儿时的回忆。

田峪河的源头在秦岭深处。小时候记忆里的田峪河，河床非常宽阔，南北流向。

河上有一座上世纪七十年代建造的大桥，是十里八乡的标志性建筑，无人不知。

在桥的西头，是一座制鞋厂，生产劳保鞋，产品远销全国各地，这是当时我们那儿的知名企业。

小学时，国家号召做四有新人，为了让孩子们感受社会主义建设的蓬勃朝气，学校组织全体学生去参观这个明星鞋厂。

大家排着长队，扎着红领巾，嘴里唱着“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如同红卫兵去大串联一般，浩浩荡荡地过田峪河大桥的情景，现在还记得。

那时候，人气最旺的都是一些很接地气的单位：缝纫机配件厂，农机机械厂，面粉厂，造纸厂，这都是脍炙人口的体面单位。反倒是邮电局（中国电信前身）的小伙子，连媳妇儿都不好找。

当然，最令人羡慕的单位，还要数供销合作社。

在"商品粮"还是身份象征，买粮油还要带粮本儿，凭粮票的年代，若想购买紧俏物资，比如二斤白糖，三尺“的确良”啥的，如果供销社里有熟人，就跟现在大半夜带娃去省儿童医院看急诊，医院里有熟人一样。

我的母亲就在供销社工作。现在脑子里总还能回想起，母亲当年工作时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时她说话的声音，是格外洪亮的。

田峪河西畔有大片桃园。东畔被当时我们那儿唯一的公路108国道一分为二: 一边是成片鱼塘，另一边是成片的稻田，妥妥的鱼米之乡。

在稻田地头的水沟里，可以轻易抓到鲶鱼，螃蟹，蚂蟥，还有一种像彩虹般漂亮的五彩小鱼，只有手指头那么大。

盛夏秋初，白鹭低走。“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的美景，和“稻花香中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喜悦，在这里交相辉映。

河的西边岸堤上，长着一排高耸的白杨树，那是抓知了的地方。找一根长竹竿儿，用铁丝拗一个圈儿，在圈上缠满蜘蛛网，插在竹竿儿头上。用来粘知了，一粘一个准儿。

河的东边堤岸上，有长满洋槐树的林荫小道。槐花盛开时，十里飘香。这时，跑到河边，采槐花，蒸麦饭，大人跟孩子，都乐此不疲。

一口槐花饭，满齿五月香。

每当雨季过后，河滩隐蔽的水窝子里，便会生出很多"地软儿"。这是一种棕黑色的水生菌类，只有在干净无污染的水中才能生长，类似很小的木耳。

用滤网捞起，洗剥干净，便可以做成馅儿，包成包子，很好吃。咬一口，能尝到雨水的滋味。

河里的鱼很多，大小不等。小鱼多成群，快速的游来游去。偶尔也见大鱼，三三两两，悠闲地游过，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但它们动作很快，徒手是根本抓不住的。要是站在水里，小鱼群也不怕人，会时不时在水里咬你的腿，痒痒的。

这是儿时田峪河里的奇妙感觉。

河里的水，深浅不一。浅处，能漏出沙底，可以躺着晒太阳。深的水窝子，却也能有好几米。反正一个猛子扎下去，也摸不着底。

不要看平日里，田峪河水总是缓慢，平静的流淌，像一位慈眉善目的母亲。 一旦雨季来临，秦岭里的山洪倾泻而出，田峪河立马也会变的狂暴不安。

河水里翻腾着被山洪冲倒的树木，枝丫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沉没水中，如一条张牙舞爪的恶龙，顷刻间便可将落入其中的人物吞噬殆尽。

父母们其实大都不许小孩子私自去田峪河里游泳，特别是单位职工家庭的父母。毕竟，这河里也确实时不时会淹死小孩儿。

所以，每次偷偷游完泳回来，进门前，都得先用口水湿润一下胳膊腿儿上的皮肤。

只要皮肤上用指甲划不出白色的划痕，面对父母的质问时，一口咬定，绝不曾去过河中游泳，那基本都可以蒙混过关。

别看那时候没有手机，但只要一个人说漏嘴，消息便可在父母间迅速传开。完了回家都难逃一顿海扁。每个偷着去游泳的小伙伴儿，都要守口如瓶。

这就是算是小伙伴们在田峪河头许下的，"有泳同游，有扁同愁"的承诺了。

当然也有蒙混失败的时候。等到第二天，大家学校又见了面，都赶紧互相问问: "昨天你妈打你了么？..." 如果有人被扁，其他人就会惴惴不安，恐惧感直击心灵深处，不敢回家。

不过，无论我儿时多调皮，犯了多大的错，我的母亲，却从来也没打过我。

对于三十多年前老家的孩子来说，田峪河，无疑就是乐园。

直至今日，只要我闭上眼睛，田峪河里哪里的水最深，哪里的沙子最厚，哪里的鱼群最欢实，哪里可以捞地软，哪里的白石头最多。。。这一切，似乎还都有印象。